12、生产队(第4页)
见张进财很认真的样子,肥妹赶紧把奶子拔掉,掩上衣襟,抱着孩子咯咯地笑道:“张进财,想要婆娘又怕误工分,你这辈子就打着灯笼慢慢找吧。”
正说着,对面的山梁上传来了咳嗽声。
队长回来了。
大伙赶紧抄起家伙干活,拔草的拔草,锄地的锄地,不再言笑。
入冬的时候,龙虎镇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厚厚的大雪把整个龙虎镇都埋了,雷公山上的树木都断了枝。龙虎镇的大人都冷缩在火炉铺上,不敢出门,麦苗却在厚厚的积雪下过了一个暖和的冬天。“今年麦盖三层被,来年抱着婆娘睡,明年不用做事都有得吃了。”那年冬天,李铁蛋的笑声几乎传遍了龙虎镇的每一个火炉铺。
开春的时候,整整睡了一个冬天的麦子纷纷从雪地里冒出来了,娃崽似的伸了个懒腰,一眨眼就拔节长高了许多,把人和动物的眼睛一下子逼得绿油油的。雷公山上花花绿绿的鸟儿纷纷落在麦地里,刚开始,人们还以为是雷公山上飘落的树叶呢。逼人眼睛的绿一下子浅了。李铁蛋跑到麦地边一看,便叫了起来:“我的妈呀,全是鸟儿!”
李铁蛋吼了一声,鸟儿不理。
李铁蛋又吼,鸟儿还是不理。显然,鸟儿把他当成娃崽了,只顾啄食那些青青的麦苗,根本不把他这个大嗓门的矮个子大队长当回事。
李铁蛋急了,顺手抽了一根栅栏杆要打鸟儿,鸟儿懒得飞,就满麦地跑,边跑边啄食麦苗。李铁蛋在麦地里穷追猛打,结果,打坏了十几蔸麦子,还踩翻了十几蔸麦子,但鸟毛都没有碰着一根。
李铁蛋急疯了,就大喊大叫:“来人啊!快来人啊!鸟儿搞破坏!”
民兵营长听到叫声,以为是有人搞破坏,赶紧集合民兵,提着枪就往麦地那边跑,我们很多人都跟着去了,有的还带了箩索,准备帮助民兵捆搞破坏的人。
到了麦地边上,民兵营长问李铁蛋:“大队长,阶级敌人在哪里?”
“阶级敌人?”李铁蛋一头雾水,说,“哪来的阶级敌人?”
“刚才你不是喊有人搞破坏吗?”
“不是有人搞破坏,是鸟儿搞破坏。”李铁蛋指着麦地里的鸟儿说,“赶都赶不走。”
“哪有人赶不走鸟的?”民兵营长不信,就在麦地里抓了把泥土大吼一声撒过去,鸟儿只是愣了一下,继续啄食麦苗。
民兵营长骂了声:“不知死活的东西!”
然后举起手中的三八式buqiang,瞄准一只正在啄食麦苗的白色小鸟。
民兵营长说:“看老子打暴你的脑壳!”
闻声,白色小鸟抬头看了看枪口,继续啄食麦苗。
“叭”地一声,枪响了。
白色小鸟应声倒在麦地里,白色的羽毛被鲜血染红了一缕。
麦地里有一百只鸟,如果我问,民兵营长用枪打死了一只,麦地里还有多少只?我想,很难有个标准的答案。这个问题看似简单,但简单得有些复杂。人就这样,喜欢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其实麦地里到底还有多少只鸟,只有龙虎镇的人最清楚,答案是肯定的,还有一百只鸟儿,不过有一只鸟儿死了,九十九只鸟儿还在那里拼命地啄食麦苗。你想想,大雪封山三个月,鸟儿都饿疯了。其实鸟儿跟人一样,要是饿疯了,就不要命了。
有个民兵跑过去,把那只白色小鸟捡回来。
那个民兵说:“营长还真打的脑壳哩!”
所有的民兵都围上去,我也跟着凑过去看。嗬嗬,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可怜的小鸟,脑壳被子弹打得稀巴烂,黑色的小嘴巴里还衔着一片嫩绿的叶子。
所有的人都对民兵营长竖起了拇指,说他是个神枪手。在众人的称赞中,民兵营长再次举起了手中的枪,“叭叭”两声枪响,一只黑色小鸟和一麻花小鸟应声倒在麦地里。
人们跑过去一看,中的还是脑壳,于是齐声欢呼——“神枪手!”“神枪手!”……李铁蛋站在麦地里大声说:“要是枪杆不直溜,能当咱们龙虎镇的民兵营长吗?”民兵们听了,更是在麦地里引吭高歌——
我们都是神枪手,
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