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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娃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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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生产队03(第5页)

  要是我死了梅花就吃了我,梅花死了我就吃了她,那我们不就成了chusheng了?“老虎不食崽,狗不啃狗骨头。”梅花说,“chusheng都这样,我们却要吃人肉了,岂不chusheng都不如。”说这话的时候,梅花的眼里布满了血丝,目光骇人。

  妇女主任的男人死了,很多征兆表明,龙虎镇还要死人。妇女主任的男人是大年二十九这天晚上死的。一个星期没吃东西了,男人临死时还要妇女主任去公社去看看上边的粮食拨下来没有,上边的粮食还没有拨下来,妇女主任就到雷公山上挖了一篓白石头。然而男人已经吞不下这些石头了,只能含着白色的石头,眼睁睁地死去。在掩埋这个男人时,八大金刚抬着一具骨瘦如柴的尸体和一副薄薄的棺材摇摇晃晃的,半里路竟然歇了五六回。八大金刚就是八个强劳动力,也是龙虎镇最稳健的人。因为在湘西和黔东南一带有个规矩,死人的棺材一旦抬起来,不到墓地坑边是不能落地的,棺材在路上落地对主人家不好,是家破人亡的征兆,但是八大金刚管不了这么多了。

  出棺前,妇女主任在路口烧了一把开路火。龙虎镇还死不死人,首先要看这把开路火。龙虎镇的床上都铺着厚厚的稻草,人死后,就把那床稻草抱到路口烧掉,如果是夫妻,就抱半床。妇女主任把男人的半床稻草抱到路口后,龙虎镇的男女老少都抬着脑壳看着空洞洞的天空。如果路口的那朵烟云袅袅地升上天空,或者飘向别处,那么龙虎镇就会平安无事,否则还会死人。这不,路口的那朵烟云刚蹿起来丈把高,就拐向龙虎镇了,然后挨家挨户地漫延。没有风,这是一股索命的烟云。还有就是,老杠不能响,老杠一响,龙虎镇还会死人。龙虎镇的人把抬棺材用的那两根主杠子叫老杠。八大金刚空着肚子抬着棺材摇摇晃晃地在路上走走停停,老杠嘎吱嘎吱地响,就像催命曲。

  整个春节,龙虎镇都笼罩在死亡的阴影里。

  正月十五,妇女主任一个半大的娃崽在街上走着走着,一头栽到地上,就再也爬不起来了。开春的时候,镇上又接二连三死了好几个,肚子空空的金钢们再也没有力气抬棺材了,就用牛车把死人拉到桥上,推进河里。

  阳春三月,空荡荡的天空仍然没有一点落雨的意思,龙虎镇的老人都觉得是用田地来修红旗炉炼钢铁得罪了老天爷,但都不敢明说。社员大会上,有人说要去雷公庙求雨,社员们纷纷响应,就连干部也觉得只能这样了。求雨的时候,要用大牲口的脑壳祭拜雷公。然而龙虎镇除了耕牛,再也没有别的大牲口了。别的大牲口都宰来吃了,只有耕牛没宰,大伙都指望开春的时候,用它们来犁田种地。

  祭拜雷公的牲口必须是雄性的。于是大伙合计,要宰就宰一头瘦点的。但李铁蛋觉得,宰一头瘦牛不够诚意,要宰就宰一头大骚牯。龙虎镇就李大富有头大骚牯。虽然舍不得,但为了祭拜雷公,李大富还是把那头大骚牯牵到了晒谷场上。

  然而这时,龙虎镇的人连宰牛的力气都没有了。

  瘦得皮包骨的屠夫张手拿尖刀,面对那头健壮的大骚牯,却束手无策。

  后来我说民兵营长不是有枪吗?拿出来,对着大骚牯搂一火,不就得了。

  人们这才想起,民兵营长还有一杆枪。

  枪是用来对付阶级敌人的,阶级敌人没有了,人们就把枪忘了。

  李铁蛋一拍脑壳,说:“对呀,民兵营长,快去把你那杆快炮拿来。”

  龙虎镇的人都叫我没脑壳,是因为我的脑壳不管事,整天闲着。没脑壳今天怎么变得聪明了呢?大伙都觉得不可思议。其实我并没有变得聪明,我只是想到了枪,在饥饿的面前突然想到了冰冷的武器。

  枪拿来了,还是那把三八式buqiang。

  民兵营长提着buqiang绕着大骚牯转了三四圈。民兵营长转圈的时候,大骚牯也跟着转,并不时地喷着鼻子,发出低沉的声音。民兵营长迟迟没有下手,是因为心里没底,如果一枪不能要大骚牯的命,那么,他将会受到大骚牯最致命的攻击。

  又转了两三圈,民兵营长胆怯了,提着枪径直走向我。

  “没脑壳,还是你来吧。”民兵营长说。

  我笑了,说:“还是你来吧,你是营长。”

  民兵营长跟着笑,说:“我这个民兵营长哪能跟你正规军比撒。”

  民兵营长说的是实在话,民兵大都没有打过仗,没那狠劲,见到比自己更强大的生命,心里就发怵。

  见我没说话,民兵营长又说:“没脑壳,你是扛枪都扛到外国去的人,是国际英雄哩。”说到这,民兵营长回头问大伙说:“你们想不想见识一下国际英雄的枪法?”大伙都说想,想字虽然说得有气无力,但整齐,还是能让人热血沸腾。

  我当即从民兵营长的手中接过buqiang,走过去,然后用枪口在大骚牯的脖颈上很友好地蹭了蹭,大骚牯被蹭舒服了,以为我是给它捉虱子挠痒痒,就停下来了。

  就在大骚牯对我充满信任的时候,我的手指摸到了它的锁骨,我把枪口轻轻地抵在了锁骨的窝窝里,然后扣动扳机。

  “叭”地一声,枪响了。

  大骚牯应声倒在血泊里。

  “好枪法,一枪毙命!”

  “没脑壳,真不简单……”

  在一片喝彩声中,屠夫张娴熟地剥下了大骚牯的皮,然后割下牛头,开膛剖肚时发现,子弹洞穿了牛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