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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地富反坏(第10页)

  阶级斗争——石头上的字,我们都见过,端端正正的。这四个字到了肥妹的屁股上,就反了,再回到王家富的脸上,又正了。就像一出闹剧,没完没了,却也高潮迭起。

  王家富上吊zisha的那一天,龙虎镇开始下了多年来的第一场暴雨。当时龙虎镇的人都在晒谷场上,准备开新一轮的斗争大会,用贫协主席李大富的话说就是,要把龙虎镇的当权派批垮斗臭。民兵营长带人去王家富家里提人了,还没有回来,李大富就戴着顶皱巴巴的旧军帽坐在主席台上闭目养神。这时,民兵营长回来了,急匆匆地往主席台上走。

  “人呢?”

  李大富问民兵营长,民兵营长就把嘴巴附在李大富的耳朵边嘀咕。

  “什么?”

  “王家富畏罪zisha了!”

  李大富一把扯下旧军帽,猛地站起来。

  就在李大富站起来的刹那,雷公山上的雷公叫了,晴天霹雳!人心一震,大伙看到晒谷场上的台子晃了晃,就垮掉了。民兵营长和李大富从丈把高的台子上摔下来,天就暗了。

  有人喊了一声:“要下雨了!”

  晒谷场上的人就散了。

  大伙把家里的盆桶,还有坛坛罐罐,凡是能装水的东西都搬到了屋檐外的空地上,梅花甚至把神龛上的香钵和杯子也拿出来了。

  梅花说:“装得一滴是一滴。”

  听梅花这么一说,我就跑到街上对着黑沉沉的天空张开了嘴巴。

  我觉得,自己的嘴巴张开了,和大街小巷里摆着的坛坛罐罐没有两样。

  “没脑壳,你这是干什么呀?”

  刚开始有人笑话我,我懒得理会他们,但笑的人多了,我就用鼻子回答,我的鼻子不停地说:“装得一滴是一滴。”嘴巴没空,我的鼻子是在替我的嘴巴说话,说着说着就夸了嘴巴几句:“嘴巴是个无底洞哩,连着肚子和屁眼,亩产九万八千斤都吃不够,比你们家的那些坛坛罐罐强多了。”大伙想想,觉得有道理,还真是那么回事,就学着我的样,向天空露出了并不洁白的牙齿。

  看到那么多人张大嘴巴,老天爷一乐,雨就下来了。

  好大一滴雨,嘴巴根本接不住。我就把嘴巴闭上了,鼻子没办法闭,结果被雨砸了个正着,鼻子酸酸的,眼泪就出来了。

  那些来不及闭上嘴巴的人,被一滴雨呛得要死,于是蹲在街上剧烈地咳嗽,泪水直流。

  这时,我听到有人心疼地喊:“我的水,我的水啊!”

  我脑壳一勾才知道,是那些盆桶和坛坛罐罐太小了,根本装不下一滴雨,水漫得满大街都是。

  梅花背着蓑衣拿着斗篷跑过来,说:“狗娃,这么大的雨,还不快点回屋去。”

  梅花把斗篷戴到我的脑壳上,雨就停了。

  但我拿开斗篷,雨又下来了。

  我就拿着斗篷,淋着雨回屋。

  那天夜里,我听到雷公山上有怪兽在叫,就问梅花,是不是大黑熊回来了?梅花笑了,说:“雷公山上哪来的大黑熊?”我说:“怎么会没有呢,要不是当年梅老爹手脚快,我和菊花早就被大黑熊吃了。”

  “菊花?”

  梅花一顿,然后喃喃自语:“菊花,菊花,菊花在哪?”

  “菊花死了。”

  我把菊花在朝鲜遇难的事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