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布朗洛收留苦命人(第2页)
不愿意醒过来。倘若这就是死亡,谁还肯活过来面对艰难、苦恼的人生,面对操心的今天,担忧的明天,尤其是那不堪回首的昨天!
当奥利弗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几小时;他觉得神清气爽,心情愉快。病魔造成的危机已经安然过去。他又属于今生今世了。
三天以后,他已经能坐在厚厚地垫着枕头的扶手椅里。由于他身体依然虚弱,自己不能走路,贝德温太太让人把他背到楼下管家也就是她自己住的小屋子。这位好心的老太太将他安顿在壁炉跟前,然后自己也坐下来。她见他已经康复许多,心里非常快活,竟顿时放声大哭起来。
“别管我,亲爱的,”老太太说,“我老是要痛痛快快哭一场,就那回事儿。瞧,一切都过去了,我心里舒服多了。”
“你待我非常非常好,奶奶。”奥利弗说。
“哎呀,千万别这么想,亲爱的,”老太太说,“你还是喝点汤吧,现在该是喝汤的时候了;医生说,今天上午布朗洛先生说不定要过来看望你,你得显出大有气色的样子,你的气色越好,他越会高兴。”说着,老太太动手在小锅里盛了满满一碗鸡汤——稠得很呀,奥利弗心里想,要是稀释到教养所规定的浓度,足以让三百五十个贫民饱餐一顿,这还是最起码的估计哩。
“你是不是很喜欢画呀,亲爱的?”老太太发现奥利弗目不转睛地望着挂在他坐椅对面墙上的一幅画像,就问。
“我也不知道,奶奶,”奥利弗眼睛依然盯着那幅油画,“我没有见过几幅画,因此很难说得清楚。这位夫人长得多漂亮,多温柔呀!”
“啊!”老太太说,“画家们老是把女人画得比真人还漂亮,要不然,谁还会请他们作画呀?发明照相机的人说不定已经知道,那玩意儿永远不会受欢迎;照相机照出来的东西太真实。太真实了。”老太太说。她觉得自己看问题非常深刻,情不自禁地开怀大笑。
“这——这像是画的吗,奶奶?”奥利弗问。
“是呀,”老太太一时之间把目光从鸡汤移到墙上,“这是一幅画像。”
“是谁的画像,奶奶?”奥利弗问。
“哎呀,说实在的,亲爱的,我也不知道,”老太太和颜悦色地回答,“我看,画上的人反正你我都不认识。它好像把你迷住了。”
“这像画得真漂亮。”奥利弗回答。
“哎呀,你是不是觉得害怕了?”老太太说。她发现孩子在以敬畏的目光盯着画像,心里大为惊讶。
“噢,不,不,”奥利弗连忙回答,“可是这双眼睛看上去那么悲哀,从我坐的地方望过去,像是在盯着我看。我的心跳得好厉害,”奥利弗低声说,“它像个活人似的,还想跟我说话,可是又说不出来。”
“上帝保佑我们!”老太太吃了一惊,喊着说,“别胡说八道,孩子。你病刚刚好,身体虚弱,精神紧张。我把你的椅子转过去,那样你就看不着了。就这样!”老太太一边说,一边把他的椅子转个方向,“现在你怎么也看不见了。”
奥利弗还是看得见,在脑海里,而且看得跟变换位置之前一样清晰。但是,他觉得还是不要让好心的老太太担心,所以当她望着他的时候,他露出了笑容。贝德温太太见他自在些了,便放下心来。她在汤里加上盐,往里面掰几片烤面包,为这么重要的事儿忙碌着。奥利弗一下子把汤喝个精光。他刚喝下最后一匙鸡汤,就传来轻轻的叩门声。“请进。”老太太说。走进来的是布朗洛先生。
老绅士进门时迈着轻快的脚步,这是不难理解的;但是,他刚把眼镜抬到额头,两手抄起晨衣的后襟,想要好好地、久久地看一眼奥利弗,脸部就呈现出千百种古怪的姿态。奥利弗大病初愈,看上去形容憔悴,身体虚弱;出于对他恩人的尊敬,他试图站起来,可又站不起来,最后还是倒在椅子里。事实上,要是非得实话实说的话,布朗洛先生心胸非常开阔,足以及得上任何六位普通慈悲心肠的老绅士。可他还是通过某种水压原理往自己的眼睛抽上来两眶热泪;不过,我们都不大富有哲学头脑,没有资格解释这种原理。
“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布朗洛先生清了清嗓子说,“我今天上午嗓门有点嘶哑,贝德温太太。我恐怕感冒了。”
“大概不至于吧,先生,”贝德温太太说,“你用的东西我都拿出去晒得干透干透的,先生。”
“我也不清楚,贝德温。我也不清楚,”布朗洛先生说,“我倒觉得,有可能是我昨天吃晚饭时围了一块湿餐巾。不过,算了。你感觉怎么样,亲爱的?”
“很快活,先生,”奥利弗答道,“你待我这么好,先生,我太谢谢你了。”
“真是个乖孩子,”布朗洛先生肯定地说,“你给他喝点什么滋补品没有,贝德温?比如流汁之类的东西,嗯?”
“他刚喝过一碗香喷喷的浓鸡汤,先生。”贝德温太太答道。她稍稍挺了挺身子,特别强调“浓鸡汤”三个字,表示流汁跟做得好的浓鸡汤是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的。
“哦!”布朗洛先生微微一震,“要是给他喝上两杯葡萄酒,对他的好处会大得多。你说对吗,汤姆·怀特,嗯?”
“我叫奥利弗,先生。”小病号露出大为诧异的神色,答道。
“奥利弗,”布朗洛先生说,“奥利弗什么?奥利弗·怀特,嗯?”
“不,先生,特威斯特,奥利弗·特威斯特。”
“这个姓真怪呀!”老绅士说,“那么,你怎么对法官说,你姓怀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