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抓壮丁(第1页)
解放战争时期,国民党强行抽丁、抓丁,把贫苦子弟捆绑到军营逼迫当兵。这里简单地说一下国民zhengfu的兵役制度。抗日战争以前,国民zhengfu实行的是募兵制,即雇佣兵制度,招募年满二十至二十五岁的青年志愿者充当职业军人,按照军阶发给足以养家糊口的薪水,其待遇高于工厂工人和zhengfu公务员。抗战爆发后实施征兵制,即国民义务兵役制度,无偿征集十八岁至四十五岁的男子充任国民兵,平时接受国家规定之军事教育和训练,战时依国民zhengfu之命令服兵役。《兵役法》规定常备兵中的上等兵、特业兵的年限为三年,一等兵、二等兵的年限为两年,辎重输卒为半年。国民兵壮丁以保、甲编制为基础。十户为一甲,十甲为一保,推行“管、教、养、卫”制度。所谓管,即清查户口,组织管理壮丁;教即宣传三民主义,教育壮丁提高思想文化水平;养即摊派捐税,扶助孤贫病残;卫即抽选壮丁,编练民团,平时生产、自卫、防匪、剿匪,战时从军打仗。保长、甲长由民选产生,报上级任命。各甲各保按照居民的出生年月,建立户口名册和壮丁名册。各乡(镇)根据各保、甲户籍,按壮丁年龄适合服兵役条件的登记造册,建立国民义务兵档案,送县兵役科备案。每年进行壮丁抽签,谁抽中签,谁就要去当兵。每次征兵数额分配到各乡镇。各乡镇再按照人口比例,责成各保依照中签的号码顺序,将应服兵役的壮丁送到县兵役征集所集中。然后由接兵部队到县兵役征集所会同县兵役监察委员会验收。所谓国民义务兵役制度看起来很严密,实际上各乡(镇)保甲的户口报得很不确实,于是查报壮丁便成了办事人员徇私舞弊的手段。有钱、有权、有势力的地主豪绅,即使户有数丁,也隐瞒不报,根本免除了调查抽签。贫苦家庭即使是单丁独子,也照样填报。有时县里派员到各乡(镇)视察,各乡(镇)头面人物一请客,二行贿,视察人员就昧着良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凭乡(镇)、保、甲长随意申报。到开始办理新兵征集的时候,出征的全是贫苦人家的壮丁,甚至贫苦家庭的单丁独子,也不能幸免。
然而征兵越征越多,慢慢征到比较有钱的家庭,就一变而为雇买壮丁顶替。起先是由应征的人家自己变卖房屋或东挪西借,自己雇人代替当兵,以后又变为由保、甲长统一雇买,家家都要摊钱。有壮丁应该出征的要出钱,没有壮丁或已经出征的家庭,即使只剩下老弱妇幼,也要出钱。雇买的新兵质量很差,逃跑很多。大致情况是平日游手好闲、吃喝嫖赌,吸食鸦片的懒汉二流子之类,没钱花了,就去卖壮丁。卖壮丁得到的钱,送给交兵的一小部分,再送给接兵的一部分,自己得大部分,上下买通了,就可以在行军途中寻找机会逃跑。又到其它地方再次卖壮丁。这样反复不止,成了兵痞,自卖自身,靠此为生。保、甲长见到逃回的兵丁也不过问,等到上级下令再征兵时,就另外雇人补充,他们从中再次谋取利益。从县长、兵役科、接兵部队到乡(镇)、保、甲,层层营私舞弊,敲诈勒索。内战期间,肯卖兵的人并不多,雇买壮丁相当困难,保、甲长只能抓到处抓壮丁。我路过麻田铺的时候,孙保长他们正在麻田铺抓壮丁,弄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的。麻田铺的男丁东躲西藏,我正好撞在了他们的枪口上。
就这样,我被他们扔进了阴冷潮湿的地牢里。
在地牢里,我认识了李世雄。我进去的时候,李世雄正盘腿坐在稻草堆里抓旧棉袄里的臭虫和跳蚤,边抓边往嘴巴里送,嚼得啪啪地响。我就蹲在地牢的远角里,心事重重地想着自己的命运。
“兄弟,卖了多少钱?”显然,李世雄把我当成卖兵的了,头也不抬地问道。
我摇头苦笑说:“什么卖了多少钱?我是给孙保长他们抓进来的。”
我问:“你呢?”
“我是自己进来的。”
“自己进来的?”
我觉得奇怪,忍不住又问了句:“自己进来干什么?”
李世雄猛抬头,笑道:“他们给钱,我就进来了撒。”
李世雄告诉我,他原本是麻田铺一富家子弟,但从小浪荡成性,喜欢吃喝嫖赌,祖上的家业很快让他败光了,而且还欠了一个叫王中秋的一百八十块光洋。王中秋有两个儿子,其中大儿子呆头呆脑的,是个大傻瓜。《兵役法》原本是“三丁抽一,五丁抽二”的,可是到了麻田铺,就成了“两丁抽一”。抗日战争爆发那年,王中秋让他顶替小儿子去服兵役。因为没钱还人家,他只好立下了“死生由命,富贵在天”的合约。李世雄说,上前线打仗就是堵枪眼,十有八九要丢命的,在去往前线的路上,远远听到日本鬼子的枪炮声,他的屎尿就飚出来了,后来他到树林里屙屎撒尿,趁机溜了。树林里有个石洞,他把一块石头往山下一推,然后躲进了石洞里。石头唏哩哗啦地往山下滚,把树木碰得东倒西歪的,接兵的那些家伙听到响声,以为人跑了,就朝山下的树林里放了一通枪,扔了几枚手榴弹,然后骂骂咧咧地走了。一百八十块大洋,眨眼的工夫就算还清了。尝到甜头后,他开始了自己的卖兵生涯。卖兵的生意蛮好,十几年下来,他卖了三四十次,每次都能拿到一大笔钱,或者七八十担谷子。卖兵得钱后,他就去逛窑子睡寡妇,山吃海喝,没钱了,又去卖,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说得兴奋了,李世雄半闭着眼睛,晃动着脑壳,哼起了小曲——
家有千顷住高楼,
不如扛枪在外头;
不种稻谷吃大米,
不种芝麻吃香油。
腰里有钱胆子大,
吃喝嫖赌不发愁;
寡妇的床任我睡,
媳妇的x任我抽。
孙保长把我们关进地牢里,也不管饭,甚至连水都没送。黄昏时分,李世雄一觉醒来,见我捂着个肚子蹲在那里,便问我是不是饿了?我“嗯”了一声,说:“这群乌龟王八蛋把我抓来这里,也不给饭吃,饿得要命。”
李世雄说:“今天你就别指望他们送饭了,这里每天就供一餐,而且只能是半饱。”
李世雄说:“对了,我这里还有一个饭团哩,咱们分着吃。”
说着,他从身后的稻草堆里摸出一个小包裹来。
饭团就放在小包裹里面,用一条小手绢包着。白色的小手绢,红色的花边,绣着池塘、荷叶、蜻蜓,还有一个未放的花苞。
“这帕子是王寡妇做姑娘的时候送给我的,随身带了二十年。”
李世雄边说边解开手绢,很快,一个香喷喷的饭团露了出来。在湘西和黔东南,男人上山做活路或者出远门大都带着饭团。饭团是女人做的,做法很简单,就是把干饭煮软点,趁热放在碗里用调羹按得紧紧的,中间留个小窝窝,把炒好的酸菜放进去,上边再盖一碗饭,女人将两只手打湿水,转着圈,把饭紧紧地捏在一块,饭成团后取出来,放在火子上,慢慢烤干。这样做出来的饭团,味道相当诱人。
“这饭团也是王寡妇做的。”
李世雄掰了一大半递给我,然后边吃饭团边说自己跟王寡妇的事情。
王寡妇做姑娘的时候,叫王兰花,是麻田铺最漂亮的一朵花。他和王兰花是从小一块玩泥巴长大的,是青梅竹马的老相好。如果不是他浪荡成性,把家业败光了,做父母的也不会干涉他俩的事,王兰花早就成他的婆娘了。王兰花的男人叫孙小二,是个既本本分又老实的人,在麻田铺有几十亩水田,做父母的看中了那几十亩水田,就把女儿许配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