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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梅花(第1页)

  飞云寨的公鸡叫上四遍天就大亮了。所以我没等飞云寨的公鸡叫上第四遍就从王寡妇的床上下来了,确切点说,我是从王寡妇的身上下来的。山寨门和竹林都有人把守,大清早走正道去清水塘边非常不方便,我只能走偏门小道,而偏门小道只有王寡妇一个人知道。王寡妇非常贪心,为了从她的嘴里弄清楚那条鲜为人知的偏门小道,同样的事情,我只能又做了一次。

  我沿着王寡妇说的那个偏门小道七拐八弯地到了清水塘边,天还没有亮,秋露微寒,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树木竹林都成了一个个魑魅魍魉,黑黑的动,让人有一种头发和汗毛一根根竖起来的感觉。

  我索性爬到那棵古柳上,找一个稍大点的枝桠坐下,静静地候着,感觉就像一个垂钓者。

  黎明的水面上蒸腾着阵阵水汽,清水塘里迷雾一团。

  我本来不想打瞌睡的,然而和王寡妇折腾了一晚上,身子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我的身子刚挨着树干就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隐隐约约的,我听到了狗叫声,还有女人的说话声。

  女人在问:“狗娃,怎么了?”

  刚开始我以为是做梦,睁开眼睛一看,天已经大亮了,一只半大的黄色的条子狗正在树底下冲我眦牙裂嘴直叫唤。我动了一下身子,条子狗吓得连连后退了好几步,随即又冲上前来,仰着脑壳冲我叫得更凶了。

  “狗娃怎么了?”女人问,好像是梅花的声音。

  我以为梅花是在问我,正要答应,却见那条黄色的条子狗跑到女人的身边摇头摆尾,亲昵地哼哼。女人挑着一担水桶,朝这边走过来,柳条正好遮住了她的脸。我正要扒开柳条看个究竟,只听女人又问:“狗娃,树上有什么东西?”是梅花的声音,这回我听清楚了,梅花不是问我,是在问那条狗。那条叫狗娃的狗听到主人问它,立刻转身跑了过来,那是一条跛脚的狗,跑起来腿一瘸一瘸的。

  那跛脚狗一直冲我叫。

  是梅花,真的是梅花。一身粗布衣裳的梅花挑着担水桶走到柳树底下抬头张望,我扒开柳条叫了声:“梅花!”

  然后从丈把高的树上跳下来。

  两三年不见,我以为梅花见到我后会扔下水桶扑进我的怀里喜极而泣,然而这种以为并没有发生,相反,梅花见到我就像见到魔鬼似的,尖叫一声,扔下水桶转身就往山上跑。

  “梅花,我是狗娃。”

  梅花并不因为我是狗娃而停下来。听到我的叫喊,梅花跑得更快了,头上的帕子掉了,也顾不上捡。

  我想追上去,但路上挡着一条狗。

  这是一条愤怒的公狗,虽然跛着一条腿,但它还是冲着我狂吠,龇牙咧嘴,摆着一副随时都要扑过来咬人的样子。

  跟人一样,狗也有愤怒的时候。

  特别是在主人受到欺负的时候,忠实的狗就会挺身而出。

  然而再忠实的狗,也怕死。

  现在我每向前走一步,它就会后退两三步,甚至四五步。

  我能理解,狗仗人势,现在主人跑了,它没人势可仗了,只能做出一副吓人的样子。狗怕弯腰狼怕刀。我想我只要随手掰一根树枝,或者弯腰捡一块石头,哪怕捡到的不是石头,而是一片树叶,它也会夹着尾巴落荒而逃的。

  然而我并没有这么做。我没有必要用这种方式去吓唬一条狗,特别是梅花家的狗。跟我一样,它也叫狗娃,也是梅花养大的。我没有理由让梅花一眼看穿狗娃对主人的那份所谓的忠心。还有就是,相对于我来说,梅花跑得并不算快,我可以轻而易举地追上她。但我并不着急,因为梅花是往山上跑,而不是往家里跑,山上没有人,我只要不紧不慢地跟着就可以了,没有必要这么快追上她。

  小时候,我经常在雷公山上给梅花抓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其中算小野兔最有趣了,不管这只小野兔跑得有多快,不管它多么会躲闪腾挪,我只要不紧不慢地跟在它的屁股后面,它就坚持不到两里地,它就会因为紧张和喘不过气来,累得趴在地上,等我伸出手去捉它。

  我想现在,梅花和那只小野兔应该没有两样,她也会停下来的。所以我更没有必要跟一条跛了腿的狗去计较。狗是梅花的,我只要跟着梅花家的狗,就能找到梅花,不管梅花躲在哪里。

  因为我步步紧逼,梅花家的狗不断地往山上退。正如我想的,那条跛脚狗最后退到了梅花的身边。山腰上有一个用竹子扎起来的棚子。梅花显然跑累了,双手扶在棚子的篱笆上,直喘粗气。

  狗一旦回到主人的身边,叫得更凶更理直气壮了。

  梅花没有制止的意思,狗就一直龇牙咧嘴叫下去,并且不时做着扑咬动作。

  我说:“梅花,你该不会真的放狗咬人吧?”

  梅花默不作声,我就索性让狗咬了一口。

  狗是真咬,我“哎哟”一声,跪倒在地上,手死死抓着裤腿,鲜血隔着裤子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