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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大剿匪(第1页)

  解放军在剿匪,我们也在剿匪,但很难剿得到一块去。往往是解放军在东边,我们就去西边,解放军在南边,我们就去北边,然后乱放几枪,就说红毛鬼被我们打跑了,寨子里的老百姓就会杀猪宰羊,好酒好菜招待我们。

  我们吃饱喝足了,还可以带回去。

  我们是白吃白拿。

  解放军跟我们不一样,吃喝都得用钱买。

  钱是新钱,是纸做的人民币。

  因为我们的谣言在先,当地的老百姓大都把解放军当红毛鬼了,他们每到一个寨子,人都跑光了。他们杀了老百姓的猪,就会把钱放在猪圈里,杀了鸡或者煮了鸡蛋,就会把钱放在鸡窝里,吃了酸鱼酸肉,就把钱放在酸坛盖子上,煮了饭,就把钱放在米缸里,就连到地里拔了一根葱摘了一棵白菜,也把钱压在那里。

  他们替老百姓关鸡关鸭,喂养生。

  晚上把门板下了当床铺,睡在院子里。

  临走时,还替老百姓把院子打扫干净,把水缸挑满,把门板重新装上去。

  他们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拿了就给钱。

  他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加上新中国刚成立,上面大赦天下,不准乱杀土匪,因此没少吃土匪的亏。

  刚开始他们的剿匪政策是教育,教育,再教育。抓到土匪只是教育几天就放了,然而放回去的人又扛起鸟枪土炮,继续当土匪。这样一来,土匪的日子就好过了。姚大榜等人在晃县组织了“湘黔桂边区反共游击总指挥部”,拼凑县zhengfu,网罗国民党残余势力,像模像样地攻打县城,抢夺qiangzhidanyao,遇到解放军,就往死里打。而解放军呢,只能自保,节节败退。

  这样的仗打起来很过瘾,就连不怎么喜欢打仗的我也爱上打仗了。飞云山的人马更是倾巢而出,只有李铁蛋、梅花、王寡妇和五六个伤员,还有几个孩子留在山上。我们想一鼓作气把解放军赶出芷江,赶出湘西,甚至赶出黔东南。

  杨伯老喜欢地盘,白崇禧给他的三飞机光洋大都用来买田置地了,只有一小部分赏给了各个山头的土匪头子。我们打了胜仗后,就去给他打谷子。

  在冷水铺,整个堰坝都是杨伯老用钱买下来的,大田一丘连着一丘,一直连到院门外,难得有丘小田。

  那天中午,我和挖竹根在一丘两亩多的大田里比试着割低矮的早稻,一人一半,眼看就要割完了,每人还剩一个火炉铺那么宽,山上的弟兄都走上田埂,为我们呐喊加油。稻谷飘香,骄阳似火。突然间晴天霹雳,打起响雷来了,这大晴天哪来的响雷?一个巨雷落在田坝角上,轰地炸开了,我看见挖竹根和田埂上的几个弟兄连同金黄的稻谷一道飞起,然后像花瓣一样从半空中撒落下来。

  “是红毛鬼掉的炮弹!”有人惊呼。顿时,堰坝里喊爹叫娘,乱成一片。炮弹从山背后呼啸而来。解放军的炮弹就像长了眼睛似的,一个个往田坝头掉。

  一声巨响。

  一个窟窿。

  一滩子血。

  见势不妙,我赶紧扔下镰刀,和罗锅山一道召集弟兄们拍马逃回飞云山。这次我们损失了十几个弟兄,李世雄是三天后才逃回来的,他弄丢了一只左眼,成了飞云山上的独眼龙。

  解放军一向打不还手,怎么突然又用上炮弹了呢?

  刚开始我们百思不得其解。这种炮弹是一种摧毁性极强的重型武器,解放军是用来对付日本鬼子和国民党军队的。

  后来才知道,解放军被我们逼急了,为了稳定社会秩序,巩固人民的新政权,党中央及时调整了剿匪政策。新的剿匪政策是——“我们不是宽大无边,对罪大恶极,顽固不化的土匪,必须坚决镇压。”湘西区党委根据党中央的这一指示,于一天前下达了彻底铲除湘西土匪的指令。

  欺人太甚在湘西不叫欺人太甚,叫欺负到家。湘西的老百姓把家看得比人重,湘西土匪也一样。湘西土匪最不能容忍的事情莫过于欺负到家了。我们被解放军的炮弹吓跑之后,解放军的剿匪部队就驻扎在冷水铺。冷水铺是杨伯老的家,解放军的剿匪部队打上门后,就住在他的家里。

  “欺负到家了。”

  杨伯老哪能咽下这口恶气。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

  入冬的时候,杨伯老纠集了湘西,包括黔东南境内的好几万土匪攻打冷水铺。飞云山的人马也去了,要替李世雄报一目之仇。这也是湘西土匪与剿匪部队绝无仅有的一次拉锯似的阵地战,枪林弹雨,炮声隆隆,喊杀声震天动地。我们打了七天七夜,死了很多人。剿匪部队的枪好子弹多,再加上我们只是一群乌合之众,死伤过半后,很多弟兄无心恋战,最后让剿匪的增援部队打散了。

  我们往飞云山方向逃。然而在逃的过程中,罗锅山和几个弟兄让呼啸而来的炮弹炸飞了,尸骨无存。我只在一个三四尺深的弹坑边找到了一缕棉布条,那是罗锅山旧棉衣袖口上的一块新补丁。罗锅山跟我说过,补丁是梅花出门前刚打上去的,所以我认得。

  我们还没有回到山上,老远就看到梅花和王寡妇站在虎跳崖上了。最近每一次下山,她们都站在那里等我们回去。自从我们相认后,梅花开始走出竹林,经常到寨子里走动,和王寡妇认了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