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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娃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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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生产队03(第1页)

  张有福是龙虎镇的五保户,但龙虎镇的人都叫他懒人张,懒人张是出了名的大懒汉。天底下没有比懒人张更懒的人了。说到懒人张,龙虎镇的人都会笑。懒人张在麻田铺还有个懒哥哥。有一次,母亲让他们兄弟俩上山打柴,到了山上,懒哥哥捡了几根毛毛柴就钻到草窝窝里睡觉去了,醒来发现日头快下山了,懒哥哥想都没想就把那篓蓬松的毛毛柴背回家了。

  天黑断了,懒人张还没有回来,母亲到路口喊了十几遍,也不听到有人应,以为给老虎吃了。后来母亲到柴房里抱柴煮饭,却发现懒人张卷在柴篓里呼呼大睡,揪住耳朵一问才知道,这家伙到了山上,懒得走路回家,捡了几根毛毛柴就钻进懒哥哥的柴篓里睡了,结果让懒哥哥背回来了。

  懒人有懒福,母亲死后,懒人张要饭到了龙虎镇,正好赶上斗地主。民兵自卫队把地主抓上台去了,却没有人上去批斗。龙虎镇的地主心肠大都不坏,他们雇用长短工做活路给工钱,遇到灾荒年,佃户可以拖欠租子少交租子甚至不用交租子。穷人或多或少在地主那里得到过好处,欠了地主的人情,自然也就不好登台嚷嚷打倒地主分田地了。

  懒人张是第一个冲上台去指着地主的鼻子问为什么的穷人,一连串的为什么,把地主们问得瞠目结舌。彻底斗倒地主后,懒人张作为五保户,在龙虎镇扎了根。懒人张是五保户,靠大伙供着。大伙吃什么,懒人张就吃什么。现在大伙吃草根树叶,懒人张也跟着吃。为了吃那碗豆腐,懒人张到大蒸笼里蹲过三回了。

  懒人张第四次蹲到大蒸笼里,就出事了。

  红旗李和杏儿专门照看水肿病人。病人很多,但治病救人的大蒸笼只有一个。这对年轻男女一天到晚围着一个大蒸笼转,很快就好上了。那天红旗李把懒人张扶到大蒸笼里,杏儿往锅底塞了几根手臂大的柴火棍,然后心照不宣地去了隔壁房间。刚坠入爱河的年轻人也没有什么时间观念,等他们卿卿我我忙完那事回到灶边时,差不多两个钟头过去了。

  两个钟头可以蒸熟炖烂一头牛,更何况是一个人。

  红旗李伸手一扯,就把懒人张的一条手臂扯掉了。

  懒人张被蒸熟煮烂了,红旗李和杏儿都有不可推卸责任。李铁蛋让民兵营长把红旗李和杏儿捆起来,说是第二天送到公社去。可是到了第二天,李铁蛋却没有把人送到公社去,而是召开社员大会,讨论懒人张的死因。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活人是不可能被蒸熟煮烂的,除非是死人。也就是说,懒人张是死了之后才被蒸熟煮沸烂的,红旗李和杏儿对懒人张的死,可以不负责任。懒人张的葬礼很简单。按规矩,大伙吃了一餐豆腐,然后用烂箩筐把懒人张的尸体装到雷公山上,草草埋了。自从懒人张被蒸熟煮烂后,龙虎镇再也没有人敢装病蹲大蒸笼了,就是那些有水肿病的也被吓得冷汗涔涔的,没几天就好了。

  入冬的时候,上边的粮食还没有拨下来,龙虎镇的公共食堂只好解散了,余粮全部按人口分下来。“锅碗瓢盆凡是沾铁的东西都让食堂搜走了,现在要我们自己弄饭?”刚开始大伙都很愤怒,直到李铁蛋他们打开最后那间仓库,大伙才知道,属于自己的粮食并不多,每个人也就两斤谷子和三斤红薯,就是数着颗粒吃也吃不了几天。粮食刚发下来的那阵,龙虎镇的男女老少都揣着社员证想到外面的食堂去混伙食,我和梅花也去了,但所到之处没有一个食堂愿意给我们饭吃,而且大多数食堂也都停办了。

  龙虎镇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饥荒。

  饿疯的人们纷纷涌向野外,寻找一切能吃的东西。先是挂在树上的果子,再是树叶,后来,树皮也剥来吃了,还把柔软的青草也割了回来煮。

  吃了地上吃地下。大伙挖蕨刨草根,吃地茯苓,还有躲在泥土里的各种小动物,蝼蚁蚯蚓蛤蟆蛇什么的,就连蜈蚣也烧来吃了。

  后来,雷公山上的石头也挖来吃了。

  雷公山上有一种白色的石头是甜的,可以吃。这种白色的石头是我挖蕨时挖到的。那天我和梅花在雷公山上挖东西吃,好不容易发现一蔸蕨,挖了半天却发现蕨根嵌进了白色的石头里。这种白色的石头很难挖,一锄头下去,绵绵的,就挖起来那么一点,有劲也使不上。

  白花花的石头,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梅花手捧石头,半认真,开玩笑说:“狗娃,这石头要是能吃,咱们龙虎镇的人就不会饿肚子了。”

  说到吃,我的肚子就难受。

  几天没吃东西,我的肚子空荡荡的,总想塞点东西进去,哪怕是塞一把青草进去也好。

  然而,雷公山上稍微柔软一点的青草都让人吃光了。人就这样,粮食吃空了就吃青草树叶,青草树叶吃完了就吃泥巴。挨着别饿死,留着命等开春的时候种庄稼。我捡了一小块石头,塞进嘴里嚼了嚼,结果还真的嚼出味来了。

  凉凉的。

  甜甜的。

  我说梅花,这石头香着哩。

  梅花不信,我又吃了一块,梅花就信了。雷公山上的石头是甜的,吃一点就不饿了。当我们把这一消息带回龙虎镇时,龙虎镇立刻沸腾了。所有的人都扛着锄头挑着箩筐背着背篓拿着麻袋往山上跑。大伙到了山上边吃边挖,没一会就把雷公山吃了好大一个窟窿。

  “雷公山的石头好吃,但谁也不准说出去。”

  李铁蛋和其他大队干部挨家挨户打招呼,封锁消息。

  结果还是走漏了风声。

  龙虎镇上来了四个寡瘦的小伙子,刚开始还以为他们是来找这里的姑娘玩山的,我们也没怎么在意。后来他们鬼鬼祟祟地跟到雷公山上,这才知道他们是冲着山上的白石头来的。民兵营长带人把他们抓来一问,竟然是麻田铺的。麻田铺和龙虎镇走得很近,麻田铺的姑娘嫁过来,龙虎镇的姑娘嫁过去,嫁来嫁去都是些老亲戚。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