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为欢几何(第5页)
正惶惶不安地揣测着,三清真人忽然停下步子来,两手拿住拂尘握柄,极是松懈的姿态垂在身前,看了槐安半晌后,竟慈祥地笑了起来:“方才没吓到你吧?”
她方才倒是没吓着,倒是被这么和蔼可亲的三清真人吓着了。
“您不是要……度化我?”槐安看着明眸善睐,很是慈爱模样的三清真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度化?”三清真人捻须长笑起来,虽已是老态龙钟貌,却精神得很,“本尊原本是该度化你的……”
槐安蓦地往后一退,警惕地瞅着他。
他笑得更加明朗,摇头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单凭天机镜一个命盘之术又岂能断其乾坤,若万事之物皆有命定之法,我们存在又有何意义?”
槐安:“啊?”
他和善地眄她一眼,继续道:“且天机镜中的异象是来自崆峒印,你不过是与崆峒印系下了不解之缘,所以命盘之术才会指向你罢了,世人不知其中玄机,皆是雾里看花,我却是知道的。”
槐安:“啊?”
他又语重心长地叹道:“世间生劫易度,死劫由命,唯情劫难断,其中微妙本座也自是明白,天机镜既指定于你,有些事情,理应让他自己选择……”
“能不能说得通俗一点点?”槐安终于忍不住打断他,这些云里雾里的话绕得她晕得厉害。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看样子,应该是第一次在说话时被人打断。
良久,他问:“你信命吗?”
槐安愣了。
同样的一句话,奕丞也问过她,不过是在后来环琅天涧的祠堂,她祭拜母亲灵牌之时向奕丞问起幽云浩劫的事,当时奕丞也是这样虚无缥缈地来了这样一个问题。
当时槐安觉得莫名其妙,并未回答。
奕丞只是笑了笑,袅袅青烟自他山沉水静的面容拂过,又道:“我原本也不信,遇见你后,我就信了。”
这句将槐安激起一身鸡皮疙瘩的话,他说得无比从容。
他自槐安手中拿过点好的香,也向三清真人的灵牌拜了一礼,平静道:“想必师尊当年早已预料了今日。”
三清真人挪步到旁边竹椅上坐着,姿势清闲惬意,娓娓道:“就像你和崆峒印,你们共存于幽云的确有大凶之兆,本尊作为幽云之主,让奕丞取你性命也不假,可除了在天机镜中得知幽云祸劫,本尊还得知你与奕丞本该有一段情缘,这件事我不曾与他说过,可不论是在仙鹤居外,还是那日的良渚仙府,他都没有取你性命,他说若幽云的生死全系于一女子,或要用一女子性命来护全幽云,这才是与他所修之道背道而驰,本尊问他如何解,他却坦然道:‘尚未想到。’”
“尚未想到?”槐安惊疑,因为这完全不像奕丞会说的话。
在她还是符禺山帝姬时,便有人说奕丞神尊是幽云架海擎天之玉柱,避世于环琅天涧的方丈之地,治理幽云却应付自如。她觉得世人大多道听途说,传言得过于浮夸。有一回跟奕丞呛嘴,她还以此揶揄他误导仙门弟子,他却是轻勾起嘴角,将她一把擒到怀里,毫不谦虚道:“本尊就是有通天的本事,怎么,不信?”
而这句话,完全不似出自奕丞之口。
三清真人又继续道:“奕丞在本尊身边长大,行为举止从来都是幽云各州弟子楷模,他从一点就通到无师自通,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稳操胜券百无一失……”他顿了顿,目若琉璃,看向槐安,沉声道,“而你是他此生做的唯一一件没有把握之事。”
她“嗡”的一声耳鸣了。
长久以来的猜忌得以证实,却没想到是这样的沉重。
槐安其实早料到仙鹤居外的初遇不是意外,幽云边境、天族弱水、良渚仙府甚至护送她去符禺山都不是机缘巧合,她以为他只是为了寻找崆峒印与她屡屡相遇,却不知道他是寸步不离地在护她周全。
奕丞方躺下,窗户传来一声响动,他眉间一动,闭眸假寐,不作声张。
灰暗中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启开窗牖,往里面窥看,见屋中一片静谧,适才将一个手中拎着一个长形物什悄悄扔了进来,那东西很轻,四尺之高扔下去居然只发出微不可查的摩挲声,接着,那身影也跟着越上窗台,轻手轻脚地落了地。
夜下静谧,悄无声息,那人影四处张望了一番,适才小心翼翼地弯身抱起地上那团东西。
忽然,满室烛亮,照如白昼,那小小的人影猛然一僵,而奕丞半坐在床头,迎着灼灼烛火,他轮廓分明的五官就像一块精心雕琢过的美玉,刀削的唇边似笑非笑:“为何不敲门,又越窗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