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蚂蚱洞(第5页)
白胡老爹说,要去,你自己去。
白胡老爹一大把年纪了,银杏不忍心把一个老人扔在山里,银杏只能呆在深山老林里一遍遍擦拭小板凳。
银杏的小板凳让我坐了,注定要苦一辈子。
银杏人虽然长得很漂亮,心肠也好,但我还是不想做她的男人。因为我的心里装着个梅花,再也装不下别的女人了,我的心胸很小。晚上,我像木头一样在被窝里静静地摆着,就在银杏藤蔓一样缠上我的时候,白胡老爹在楼脚自言自语地说开了。
生了。
白胡老爹说,就要生了。
生了?就要生了?我听了很纳闷。
什么就要生了?不会是说银杏吧。
怎么可能呢?我连银杏的麦地都没去过,更别说银杏的麦子了。
这么一想,我就睡不着觉了,睡不着觉,我就在被窝里想女人的那粒麦子。确切点说,我是在想梅花的那粒麦子,晶莹而饱满。想着想着,我的鸟儿一下长大了,就想吃麦子了。我的鸟儿豁出去了,正要到麦地里啄食银杏的麦子,白胡老爹的声音再度响起。
死了。
白胡老爹说,快要死了。
白胡老爹声音不高,但很凄切。
我心里一惊,忙大声白胡老爹,什么快要死了?
白胡老爹耳朵聋了,我声音再大也是白问。
死了。
白胡老爹凄凄切切地说,真的死了。
我问银杏什么快要死了?
银杏“嗯”了一声,没有回答。
我想起去看看,但她的两条手臂却死死吊着我的脖子,直撒娇,不嘛,不嘛,阿哥,是我,是我快要死了。
我又问银杏,什么东西死了?
银杏不高兴,嘴巴一噘,说,那还用问吗?十有八九是你那野羊婆娘死了。
什么?红色的野羊死了?
我赶紧掰开脖子上的手臂,爬了起来。
我跑到楼脚一看,红色的野羊死了,它刚生了两只灰色的野羊崽子。松枝做的火把插在古银杏的树洞里,白胡老爹蹲在明晃晃的火把底下。“死了,刚给小野羊崽子喂过奶啊。”白胡老爹一脸惋惜地说,“这只母野羊已经流尽了它身体里的最后一滴血。”
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母野羊倒在干草上,两只灰色的野羊崽子还在屁股后面拉扯着它的奶子,身子湿漉漉的。这两个小家伙并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已经死了,它们还在为争夺其中的一个乳头你挤我压的。显然,母野羊临死前还舔过野羊崽子,它们的脑门上有一小撮皮毛还粘在一起,湿漉漉的。红色的野羊就这样死了,我很难过,甚至有点悲哀。因为这只红色的野羊再次把母性提高到了让人仰望的境界,让我感到了人性的缈小与自私。
人性是贪婪的。
为了一己私欲,我们可以向所有的生命举起手中的枪,包括那些承载生命的母体。然而为了肚子里的生命,这只红色的野羊却创造了生命的奇迹。
天亮之后,白胡老爹在水塘边上娴熟地剥着野羊的皮,就像在脱一件白色的外套。剥了皮的野羊是红色的,触目惊心的红色。在这种触目惊心的色彩里,我看到了肉连着骨,骨牵着筋。白胡老爹说,野羊皮值钱,能换食盐和布匹,所以就把它剥了。白胡老爹把剥下来的野羊皮重新摊开,用几根长短不一的小竹棍支撑着,然后挂在柱子上,远离肉体的皮毛开始在一枚竹钉子上,闻风而动,苦苦挣扎。
我的脚在白胡老爹和银杏的精心照料下,很快利索起来了。有一天,白胡老爹说银杏,谷底的鱼肥美得很哩,咱们去捞几条上来给阿哥补补身子。他们要去谷底打鱼,我也去了。白胡老爹背着个竹篓,拿着三个线网捞绞,银杏背着把柴刀扛着杆猎枪,我挑着两大袋砍好的茶麸粉。黑公狗前后乱窜着,与白母狗恩爱地撕咬滚打一阵后,又在一棵大樟树脚抬起一条腿撒了一泡尿,然后消失在林中,白母狗追随它而去了。
谷底,碧幽幽的水塘一个连着一个,清澈透底的水塘,肥美的鱼儿在水里来回穿梭着,自由自在。如果不是因为我们,鱼儿完全可以在水底自由自在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