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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大剿匪(第7页)

  回声!

  只有绵延不绝的回声!绵延不绝的回声把我彻底击垮了,我颓然跌坐在山崖上。

  虎跳崖上死一般沉寂。

  死亡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死亡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它会在你最绝望的时候攫住你最脆弱的心死死地往地上摁,如果你被它摁倒,这辈子就完蛋了,如果你不被它摁倒,站起来,死亡的恐惧也就没有了。

  我爬起来就往山下跑,我以最快的速度绕过冷水铺。冷水铺是解放区,那里的墙壁和石头都写满了湘西剿匪胜利的字眼,这些胜利的字眼都是刚写的,红得有些刺眼。后来路过麻田铺,我看见那里的墙壁和石头也有湘西剿匪胜利的字眼,黑麻子的油茶馆关门了,门上帖着封条。

  其实李世雄没有死。我回到飞云寨的时候,李世雄和弟兄们正在家里喝泡酒。泡酒是王寡妇泡制的,能够抽出丝来,是泡酒中的极品。

  李世雄喝多了,所有的弟兄都喝多了。我推门叫他二哥的时候,他把我当成解放军了。他伸手拔枪,但对准我的却是一根手指头。小时候我们打仗经常玩的那个手势,拇指翘起,食指伸出来,其余的三根手指弯屈着。他说:“活腻了不是,土匪的家你也敢闯,老子一盒子炮就打烂你的脑壳!”然后想闭上一只眼睛,瞄准我。他本来就只有一只眼睛,左眼蒙着眼罩。现在他把右眼闭上了,什么也看不见。他说:“怪卵了,老子还没开枪呢,怎么天就黑了?”

  然后睁开右眼,天就亮了。

  李世雄没有带枪,所有的弟兄们都没有带枪。

  “你们的家伙呢?你们的家伙呢?”我冲他们吼。李世雄反问我:“什么家伙?要家伙来干什么?”

  我说:“二哥,大敌当前,没有家伙怎么打仗撒?”

  “想要枪呀,你们自己到谷底去找吧,什么机枪抬枪鸟枪土炮的,都让老子扔到谷底去了!”显然,李世雄还没有把我识出来,他哈哈大笑,“到了谷底,到了人间地狱,你们就会看到,累累白骨,都是这些家伙给害的!什么枪杆子里出政权,什么狗屁英雄,都他妈的在造就血腥!”

  我问李世雄:“咱们不打仗了?”

  “还还打什么卵仗?”

  李世雄醉眼朦胧说:“喝,喝酒!”

  喝着喝着,李世雄的眼泪水就出来了。

  “弟兄们,这仗咱们不能再打了,到此为止吧。”李世雄流泪举碗,吼道,“咱们吃花生米是死,喝酒也是死,还不如喝死算了,免得害死更多的人。”

  弟兄们也纷纷举起大海碗,异口同声说:“喝死算了!”

  弟兄们拼命喝酒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狗娃,想起了梅花喂的那条跛脚狗。于是端了碗马肉去竹林,李世雄他们把战马都杀来吃了。

  哪想我刚出寨门,一枚炮弹呼啸着越过我的头顶,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山摇地动。回头再看时,我的房子给炮弹炸飞了。紧接着,又一枚炮弹从我的头顶飞过去,轰隆一声,李世雄的房子也给炸飞了。

  “他们正在喝酒!”

  我正想回去看个究竟,山下的炮弹像长了翅膀的鸟群一样投向飞云寨,轰隆隆一片baozha声,震耳欲聋,飞云寨的房子纷纷飞到天上去了,然后从天上撒下来,撒得漫山遍野都是。

  我拔腿就往竹林里跑。

  我还没有跑到竹屋边,一枚炮弹在空中划了一道可怕的弧线,从我的头顶上落了下来。

  然而我的速度比炮弹落下来的速度要快得多,我的脑壳从炮弹底下穿过去的时候,我的脑壳已经感到了来自炮弹的灼热,但我并没有停下来,我必须要在炮弹落地之前穿过豆腐房的两道门,箭一般地向小溪射去。

  不管是人,还是动物,到了生死一线的时候,它的潜能就会发挥到极致。当时我的速度是无法形容的。炮弹落地之前,我已经趴在小溪边的草丛中了。

  “哐啷”一声,炮弹落地了。

  我想炮弹是落在竹屋前的水沟边了,水沟边铺着青石板。炮弹触地就会baozha。我赶紧用手捂住我的耳朵,我担心炮弹近距离的baozha会震聋我的耳朵。如果我的耳朵聋了,就听不到梅花叫我狗娃了,如果真的那样,我想活着也就没有意义了,生不如死。

  然而奇怪的是,baozha声迟迟没有响起,那竹屋也迟迟没有飞起来。

  我回去一看才知道,碗口粗的一枚炮弹掉在竹屋前的青石板上,是枚哑炮。

  哑炮是不会开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