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大剿匪(第8页)
哑炮是不会开花的。
炮弹是要命的魔鬼,魔鬼也有沉默的时候。
飞云寨成了一片废墟,弟兄们的残肢断臂撒得到处都是,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了,我只能把它们捡起来堆放在虎跳崖的葬礼台上,按照山寨的规矩举行地狱之葬。
在我们土匪的心目中,深渊就是人间地狱。
那是个灰蒙蒙的黄昏,天空像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抹布。我在葬礼台上把弟兄们的残肢断臂,一件件的往谷底扔,每扔一件就说上一声:“弟兄走好啊!”弟兄们死了,有我给他们举行葬礼,如果我死了呢?想到自己要死,我就莫名的悲哀。
最后我要扔下深渊的是一只耳朵,确切地说,应该是半只耳朵,因为另一半找不到了,我就把它当做一只耳朵了。就在我站起来扔耳朵的时候,感觉天空突然一亮。如果耳朵还长在人的脑壳上,人还活着,我想那只耳朵一定听到了,人世间最可怕的声音。
——一枚炮弹落在虎跳崖上,轰隆一声,开花了。
我想,这应该是我一生中见到过最美好的礼花了。
我被一股巨浪掀到空中,然后就像断了翅膀的鸟,直直地往深渊里掉。
深渊有底,但人心没有底,我的灵魂告诉我,人心比深渊还要深很多。人掉进深渊里,心跳就会加快,心跳快到了极点,那颗心就死了。
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心死。
其实人死了,就像睡着了一样。我感觉自己睡在一张小床上,生命的小床上铺满了干净的稻草,能闻得到熟悉而冰冷的稻草香。
没有一丝光亮。
我想,这应该是地狱的床铺。
地狱没有光亮,只有灵魂哭泣的声音。
阴风劲吹,我听到有魔鬼在地狱里吹着冰冷的口哨,小鬼在拼命地摇晃着我的小床,总想把人的灵魂从肉体中摇落下来。但我的灵魂长出千万双手,死死地拽住我的肉体。
人死了,灵魂也会饥饿。
冥冥中,我的灵魂抱住了一条冰冷的马腿。
后来,我睁开眼睛,看到了天空。
原来地狱也有天空,地狱的天空飘着雪花。我想地狱的天空是不会下雪的,只有人间才会有冷暖,才会有“春有百花秋望月,夏有凉风冬听雪”的人生感叹。
“我没有死吗?”
我伸手使劲掐了一下大腿,没有痛的感觉,我又使劲掐了一下脸,也没有痛的感觉。
我死了,这只是回光返照。
我挣扎着坐起来,想看人间最后一眼,却发现自己睡在一个巨大的鸟巢里。这个鸟巢应该是喜鹊的。小时候,我经常爬到大树上给梅花和菊花掏鸟蛋,只有喜鹊才会把鸟巢搭在大树的枝桠上。
这是一棵数十丈高的古枫,鸟巢是用枯枝搭起来的,里面铺着厚厚的稻草和树叶。树叶早就落光了,喜鹊也到别的地方过冬去了,只有鸟巢留在风中,像搁浅的小船。
鸟巢救了我一命。
鸟巢里有一把盒子炮和一截人的腿骨,还有一些五颜六色的宝石。
这把盒子炮是李世雄的,我认得,枪把子上有个小洞,没想到他真的把枪扔下来了。我抚枪沉思了片刻,然后把枪放回鸟巢里。只是目光触及到那截人的腿骨时,我不禁有些毛骨悚然。那是一截鲜红的人的腿骨,也不知道是哪位弟兄的,反正上面肉全没了。显然,是我在睡梦中把它当马腿啃了,现在,我满嘴都是血腥味。
我趴在鸟巢的边缘呕吐不止。
狗不啃狗骨头,人却吃人肉。我想,人要是饿极了,连狗都不如。
其实很多时候,人都不如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