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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抗美援朝(二)(第10页)

  死者的魂魄就回不了家。

  尽管背魂魄的亲人小心翼翼,但还是没少闹笑话。

  小时候梅老爹常说,柴光棍之所以会讨不到婆娘,遭雷公劈,就是因为他父母的魂魄回不了家,没有父母庇佑。柴光棍当年背他爹的魂魄时,身上被虫子咬了一口,奇痒无比,抽手挠痒痒时,他爹的魂魄掉在路上。后来,柴光棍去背他娘的魂魄时,怕再次失手,就叫人用麻绳反绑着双手,哪想回到龙虎镇却碰到了牛寡妇。他平时里和牛寡妇玩笑惯了,牛寡妇喊了他一声,他忍不住跟牛寡妇开了句玩笑,他娘的魂魄就散了。

  回国的路途遥远,我不可能老背着双手。那伤员就给我找了个包袱,嘴里念念有词地对着包袱说了一通,然后让我背着,说是菊花的魂魄收在包袱里了。

  我的双手总算解放了,但不能跟别人说话。

  别人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就用手势比划着,别人都把我当成哑巴了。

  我们回国的那天早上,很多朝鲜人民都来送行,金达莱也来了。这个多情的朝鲜姑娘把不知从哪捡来的一片心形的红叶塞到我的手中,要我带走,虽然我们语言不通,但我仍然能感受到她那份挚爱的情意。满载伤员的车缓缓开动的时候,很多人都流泪了,相互说着各种各样道别的话,但我什么也没有说,我只是把金达莱塞给我的那片心形的红叶紧紧地帖在胸口上。

  过鸭绿江时,战友们在江边喊魂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作为一名战斗英雄,我的心灵和身体都很受伤。望着滔滔不绝的江水,泪水开始在我的眼眶里转动,最后无声的落下。当年那种“雄纠纠,气昴昴,跨过鸭绿江”的豪情已经荡然无存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失落与疲惫。我在心里默念着,梅花,梅花……我回来了,可是我的很多战友都没有回来,他们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丹东小镇上,中国人民抗美援朝总会和当地各界人民群众组成的欢迎志愿军受伤官兵回国养伤的队伍一直绵延到了火车站。知道我们要回来,迎接队伍已经在指定的地点上等候五六个小时了,我们是最可爱的人。我们一踏上丹东小镇,丹东小镇就沸腾了,锣鼓声,鞭炮声,还有口号声响彻云霄。

  “向最可爱的人致敬!”

  “向最可爱的人学习!”

  “抗美援朝必胜,美帝国主义必败!”

  “……”

  因为条件有限,除了极少数重伤员由救护车载着,其余大多数伤员均由担架抬着。刚才还在喊爹叫娘呻吟不止的重伤员,现在都停止了呻吟,每个伤员都饱含着激动的泪水,挥手向夹道欢迎的群众表示谢意。

  我原本可以自己走路的,但是上头不让我走路,我就在担架上躺着,不停地挥手。有学生样的热血青年挤到我的担架前,向我致敬,然后大声问:“最可爱的人,伤好后你还会重返朝鲜战场,继续战斗吗?”我指了指半边脑壳,胡乱地比划几下,然后就过去了。

  后面的担架上躺着一个没腿的伤员,同样的问题热血青年又问了一遍。

  没腿的伤员很激动,说:“会!一定会!伤好后,我一定会重返朝鲜战场,拿起枪杆继续战斗!”

  然后振臂高呼:“打倒美帝国主义!”

  人群再次沸腾起来。

  “打倒美帝国主义!”

  “打倒美帝国主义!”

  “……”

  一个在战斗中失去双腿的英雄,还能拿起枪杆继续战斗吗?我想我的脑壳肯定坏了。一路上我都在想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