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飞云寨02(第6页)
我回过头一看,灶房里的灯火果然没了。我走到窗口边,撩起印花布,什么也看不见,窗口里的夜色比印花布还要黑。放下印花布,我摇头苦笑说:“看来,大嫂还真把我小黑子当外人了。”
“怎么会呢?”罗锅山说,“你是老子的救命恩人,大嫂感激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把你当外人撒?”然后又咂了咂歪嘴巴,说,“三弟,这么丰盛的菜,连老子还是头一回吃到哩。”
这五个菜,除了笋子炒野猪肉,剩下的都是我最喜欢吃的,特别是酸辣椒炒豆腐渣和小葱拌豆腐,以前我在龙虎镇经常吃。而且每次吃饭的时候,梅花都会提醒我和菊花说:“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明白事理,做个明白事理的人。”
见我不作声,罗锅山赶紧解释说:“你大嫂就这样,头发长,见识短,她自从上了飞云山,做了老子的女人,就很少和弟兄们照面了,山寨里没有几个人认识她。”
“看大哥说哪去了。”我哈哈大笑说,“大嫂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山寨里都是些打打杀杀的光棍汉,有什么好认识的撒。”
罗锅山点点脑壳,说:“那倒也是。”
然后抓起酒坛直灌酒。
我也抓起面前的酒坛,仰起脖子直灌下去。
我们把酒坛齐刷刷地往桌子上“啪”地一放说:“痛快!”
我们边喝边聊边吃菜,一坛梅子酒快倒空的时候,天边也就露出鱼肚白了。最后,我们把酒坛子高高地捧起,长江黄河般地往喉咙里灌下去。也许是手抖得厉害,梅子酒溅进了眼睛里,我们都流泪了。我们扔掉酒坛,猛地抱在一起失声痛哭,为那不可预知的命运。
我从竹屋里东倒西歪地出来时,天已大亮。
罗锅山跌坐在竹门边青石板上叫我:“三弟慢走啊,要是走不动了,就叫上挖竹根。”
“大哥放心吧,就是神仙醉了,也走不快!”
然后东倒西歪地吼起龙虎镇柴光棍生前经常唱的苦情歌——
单身佬,
苦情多,
打酒回来已烧糊了锅。
自斟自饮喝闷酒,
醉意醺醺困死人!
被窝冷了没人暖,
走起路来脚打飘!
哎呀呀!
那该死的老母狗,
又叼走了肉索索!
稻草快要上树的时候,小黑子在楼脚的稻草堆里生下了两只小野羊,一只是红褐色的,一只灰色的,前者是雄性,后者是雌性。我分别叫它们小红和小灰。小黑子做了妈妈,我也有了一种成就感,这种成就感原本是属于那只灰色的野羊的,但灰色的野羊不会说话,只会跟在小黑子的屁股后头不停地舔着小红和小灰湿漉漉的皮毛。我会说话,但是说不准了,突如其来的成就感让我变得有些语无伦次。整个上午,飞云寨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我兴奋而又语无伦次的声音。
“小黑子生了。”
我忍不住又说:“小黑子生了!”
李世雄和王寡妇正在路边的杉树上堆稻草,忍不住问我:“三弟,生什么了?”
我说:“生小野羊了,不是我,是小黑子的。”
“你不就是小黑子吗?”李世雄笑了,一脸坏笑。
“是,不是,是我们家的小黑子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