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抗美援朝(一)(第6页)
军用地图应声从我的右侧爬到陈队长的左侧,摊开了纸和笔。
陈队长说:“前面两三里远的地方,有一条东西方向的小河,小河的对面是悬崖,悬崖和小河的上游没有发现敌军。”
陈队长的望远镜继续向小河的下游移动。
陈队长说:“好像有敌军的掩体哩。”
陈队长把望远镜递给我。
我举起望远镜顺着他刚才的方向望去,河在四五里远的地方被一座大山堵住了,河水在山前拐了个弯,改变了走向,显然是还有另外一条河流在山前交汇。四五里远的地方有条由北向南的河流,河流的对面好像是一条公路。我轻声说:“太远了,是不是公路,暂时还不能确定。”
望远镜在六个人的手里转了一圈,又回到了我的手上。
没人能看清河对面的掩体是什么。
后来,一阵山风沿着小河吹上来。风中似乎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味道,但我的鼻子还是十分敏感地捕捉到了,那是汽油和火药的气味。
我说:“是公路,公路上有敌人的汽车和坦克。”
陈队长问我:“挖竹根,看清楚了吗?”
陈队长又问:“你真的看清楚了吗?”
“不是看清楚了,是我闻清楚了。”我悄声告诉他们,“这风里有股汽油和火药味。”
“汽油和火药味?”
他们抽了抽鼻子,深呼吸。
然后摇头,轻声说:“什么也没闻到。”
我笑了,同样轻声说:“你们当然闻不到撒,这么淡的汽油和火药味你们要是闻到了,那就是狗娘养的了。”他们也跟着笑,说:“狗娘养的。”
身后是悬崖。
悬崖下面是一片低洼的坡地,没有发现任何敌军的迹象。
陈队长跟我们分析说:“部队只有从悬崖上下去,进入低洼的坡地,才能顺利突围出去。”
军用地图画完地图已是黄昏。
出来三天,半壶水早喝光了。
陈队长说:“趁天还没有断黑,我们到小河里喝顿水,再装一壶水回去。”
然而就在我们到小河边喝水的时候,不幸的事情发生了,一架敌机从悬崖背后轰隆隆地飞过来,扔了几枚炸弹。在剧烈的baozha声中,我赶紧趴下身子,等炸弹炸完,敌机飞走,硝烟散尽后,我这才发现,除了军用地图和一个叫王老五的队友还活着,陈队长和另外两名战友被炮弹击中,当场就粉身碎骨了。这时,军用地图和王老五,衣服被四散的弹片打破了几个洞,军帽不知飞到哪里去了,脑壳都挂了彩。我的手臂也划破了几处皮。
部队规定,同行战友受伤了,要背他回来,牺牲了,要带点东西回来。
这时,山顶上又响起了轰隆隆的敌机声,我们来不及悲痛,顾不上疼痛,军用地图和王老五每人捡到了队友的一个烂水壶,而我呢,什么也没捡到,最后扛着陈队长的一条手臂,就往树林里跑。
第四天,我们按陈队长留在树上的标记回到师部时,天刚麻麻亮,部队被打散了,只有几匹战马还在山沟里引颈长鸣。显然,这里刚有过一场恶战,战火的余烬未熄,十多辆被击毁的坦克横七竖八地斜躺在山谷里。弹坑累累的乡村公路上,战友和多国阵亡士兵倒伏在破损的坦克周围,纠缠在一起,无不透露出浴血奋战的惨烈和中国人民志愿军一往无前、气吞山河的英雄气概。在坡脚的转角处,一位战友死不瞑目地怒视着倒毙在他脚下的一堆猝不及防而相继被他砍杀的尸体,紧攥的一把因挥砍而卷曲的钢锹沾满了敌人的脑浆和鲜血;另外一位志愿军战士扑在一辆被烧毁的坦克旁,坦克的履带压住了他的下半身,但他的右臂仍紧握着一枚莫洛托夫手雷;不远处的斜坡上,还有一位失去左腿的战士俯卧在草丛里,他的眼睛没有闭上,头还朝向西南,那是祖国的方向。
天大亮后,夜里看不清的景象一一展现出来,漫山遍野都是浸在血泊中的尸体,一片人间地狱的景象。清晨的空气里散发着松林的清香,也混杂着刺鼻的血腥味。我们把战友们的尸体一具具从死人堆里找出来,朝西南方向埋了,然后在坟头洒了一壶水。因为没有酒,我们只能以水代酒,告慰英雄们的亡灵。
部队被打散了,军用地图和王老五问我怎么办?我说,还能怎么办,先到附近的树林里找找看,如果找不到部队,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首长大都骑马,我们开始沿着马蹄印寻找,但山上的马蹄印很乱,到处都是马蹄印。我们在山上先后找到了几匹战马,但都没有看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