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镇反运动02(第6页)
渐渐地,家庭成分在龙虎镇开始变得不那么重要了。王寡妇的女儿李兰花和张进财的儿子张小宝自由恋爱并结了婚。张进财的年龄跟我差不多大,也是五十一二岁的人,但他的成分不好,所以一直没能找到那个奶子可以搁到肩背上的女人。张小宝是肥妹的娃,肥妹失踪后,张进财就收养了这个没人敢要的娃。肥妹是地主婆,她的娃就是地主崽。那时候,人的成分就像染色体一样,是可以遗传的,地主崽没人敢要。张小宝懂事后,就把自己的名字改过来了,跟张进财的姓,做了张进财的儿子。梅花说:“王寡妇的儿子李不悔现在也有出息了,二十岁刚出头就当了民兵营长,正在和白老师搞对象。”
后来,龙虎镇的人都在热火朝天地搞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很少有人提阶级斗争了。梅花说狗娃,现在没事了,要不咱们也弄块地,搞家庭联产承包?我不知道什么叫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问梅花,梅花也说不清楚,我说要搞你就搞吧,反正我是死人了,见不得光。
“在地窖里呆了十多年,人都快要发霉了。”
梅花劝我出去走走,晒晒太阳,但我不敢。
我说我是土匪,出去人家还不把我给做了。
话虽这么说,但我还是想找机会出去透透气。
有天晚上,我的肚子叽叽咕咕地叫了好几遍,但梅花还没有回来给我弄吃的,地窖里闷得发慌,我就想悄悄爬出去透透气,哪想我刚掀开地板,从地窖里爬出来,就听到晒谷坪那边有人高喊,抓土匪啊抓土匪啊,然后又听到了枪炮声。
我赶紧缩回地窖里,躲在被窝里大气不敢出。
梅花回来了,我问梅花,龙虎镇是不是又闹土匪了?
梅花就笑,说现在是太平盛世,哪来的土匪?
“刚才晒谷坪那边不是有人喊抓土匪吗?我还听到枪炮声了呢!”
梅花笑得更厉害了。
“那是在放电影。”
梅花说:“对了,电影里放的土匪,龙虎镇的人看了,都说你是英雄呢!”
我问梅花:“什么是电影?”
梅花说:“电影就是戏。”
我“哦”了一声,说:“外边在演我的戏,他们真的不抓我了?”
梅花说:“现在不抓土匪了,到处喊抓贪污犯。”
我问:“什么是贪污犯?”
梅花说:“我也不懂,就是搞钱吧,大概和土匪差不多。”
听梅花这么说,我就更不敢出去了。
以前的土匪到处关肥羊,就是搞钱,我怕出去了,他们会把我当贪污犯抓起来。
我跟梅花说:“我老了,经不起搞了。”
我还是从地窖里出来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梅花突然告诉我,王寡妇的儿子李不悔要结婚了,正在操办婚事。我问梅花,跟谁结婚?梅花说,跟白老师。我又问,白老师哪的?梅花就笑,说:“白老师是下放知青,当然是城里头的。”
说到这里,梅花想起来了。
“奇怪,这白老师刚到龙虎镇的时候,还跟我打听过你哩。”梅花说。
“什么,白老师打听过我?”
“嗯,她问我龙虎镇有没有个叫狗娃的男人,我说有,她问我人在哪,我说狗娃是个大土匪,给枪毙了,她就不问了。”
“白老师多大年纪?”
“大概二十来岁吧。”
梅花又说:“城里头的姑娘长得白净,还真看不出年龄来。”